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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达微 何剑士:寓褒贬于毫端 诛奸邪于纸上

2017-02-14 16:34 来源:南方日报 李焕真

  在刚刚落下帷幕的2014南国书香节上,一份被誉为“中国现代政治漫画鼻祖”的广州本土文艺刊物——《时事画报》首次以最齐整的面貌集结出版,令世人得以一睹其昔日风采。

  《时事画报》出世之际,正值清末国祚疲敝、存亡悬于一线的多事之秋。随着反清反帝斗争日益汹涌,开风气、启民智的需求愈发迫切,20世纪初中国近代新闻出版业呈现出勃兴态势。据统计,仅在广州十八甫一带,辛亥革命前后就有140多种报刊在此发行或迁来此地。 为唤起底层大众的救亡意识,上海的《俄事警闻》、香港的《中国日报》等进步刊物,不约而同地开始以诙谐文字、歌谣、杂俎、漫画来讥刺时政。至此,曾是古代文人“漫笔”、“戏作”的传统“谐画”,从书斋走向街头,逐渐演变成为具有清晰而强烈的政治指向的现代漫画。

黄花岗起义中的革命夫妻——潘达微和陈伟庄

何剑士

1908年1月,高剑父(前右二)和潘达微(前右一)等在广州举办图画展览会

《时事画报》1905年第1期封面。

《时事画报》1908年第2期封面。

何剑士《贫民之骨》,《时事画报》1912年第2期。

潘达微《龟仔抬美人》,1905年作。

何剑士《民国一裸形》(广州澄天阁印本),  1912年

  李伟铭、陈平原等学者曾指出,位处舆论环境相对宽松、又是中西文化交汇锋线的岭南地区,加之主创者多为直接介入革命行动的新型知识分子,《时事画报》不但开广东画报之先河,且在草创之初就确立了“以革命思想入画”的方针,力戒早期画报“堕于风流自赏”的“恶习”,一跃成为晚清画报中政治上最为激进、革命色彩最为浓烈者之一,风行海内外。

  作为一家地方性报刊,《时事画报》发行站点遍布国内以及海外华人区,包括东京、旧金山、檀香山、逞逻、安南等地。值得一提的是,《时事画报》所刊载的《廿载繁华梦》(黄世仲撰)等小说被陈平原教授誉为“晚清小说中的佼佼者”。其所记录的生菜大会、土地诞等民间习俗,以及开设的“南音”、“粤讴”等栏目,在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程美宝看来,则提供了难得的、生动的地方民俗及戏剧研究史料。

  广州美术学院蔡涛副研究员认为,以潘达微、何剑士、高剑父等为代表的画报编辑,集艺术家的敏感直觉和经验、新闻工作者的社会良知和担当,以及革命者的抱负和襟怀于一身,他们把强烈的参与政治变革的愿望付诸办报等现代传播手段,充分利用画报这种“新媒体”的传媒特性,宣传政治理念和新知识,对普通民众进行启蒙。就视觉风格的开创性而言,作为中国时政漫画的先驱者,何剑士表现尤为惹眼,其作品将批判的机锋指向政坛昏聩与社会积弊,创造出了属于那个特定时期的、奇绝诡异的画风。

  同时,黄大德、李焕真等广州文化研究学者亦认为,以潘达微、何剑士为代表的杰出报人、漫画家,是掀起中国新漫画运动第一次高潮的重要人物,是策划者、发动者,也是杰出的创作者。他们的作品在20世纪中国现代漫画史上占着极其重要的开篇第一页。而他们的美育实践,对广东清末美术力量打破师承、地域的派系,实现大整合、大发展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学者李伟铭曾作过一番精辟的总结:“《时事画报》为我们重新描绘近代中国文明进化的图景——特别是重新认识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如何从传统的‘士’的角色转化为大众社会生活中的一员,以及一向囿于书斋一隅的诗词歌赋和绘画,如何经历了欧风美雨的洗礼和时代风云的激荡,在追求实用、趋近大众的过程中,实现自身价值和功能的蜕变,提供了一个相当有效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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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臧否百态显图画威力

  1905年9月26日,在广州当时的新闻出版腹地十八甫69号,近代中国第一份面向底层民众、以“开通群智、振发精神”为宗旨的画报——《时事画报》隆重地登上了历史舞台。

  《时事画报》创刊号上明确刊文宣称,在中西艺术门类之中,令人“感触最速,印脑最深者,厥惟图画”!对于“长睡初觉”者,可“触其眼廉,警其视线,使得张目猛省,怵于惨像,而亟起以救危亡。”因此,编辑部同仁决定“仿东西洋各画报规则办法,考物及纪事俱用图画”,臧否百态,悬镜照影。同时,考虑到当时风声鹤唳的政治环境,又提出了通过“曲描善喻,匠意传神”的方式,以求最大程度地深入人心,收“户诵家弦”之效。

  《时事画报》的创作群体当中,既囊括了岭南画派名家伍德彝等前辈宿老,也吸纳了当时广东画坛一批新起之俊彦,包括高剑父、高奇峰、何剑士、陈垣、陈树人、廖平子等。虽以“居派弟子”高剑父作为名义上的“署名发起人”,但实际上,真正的创办人却是一位行事低调隐秘、年仅24岁的革命党人潘达微。

  1881年,潘达微出生于广州东圃镇一个官宦世家,父亲潘文卿曾任清朝一品武官,辞官后与人创办清末广州著名民间慈善组织“广仁善堂”。潘达微自幼体弱多病,习诗文、善书画,甄冠南《潘达微先生之生平》称其“少有令名,长尤博学”、“谦逊慈和,夙以侠义称重于乡党”。潘达微年少时在求医过程中偶遇孙中山,遂立下“一雪国耻,匡时济世”的志向,加入了兴中会。此后,为了革命更不惜携妻出走、散尽家产。

  据学者黄大德的调查走访,潘达微当时承孙中山之嘱托,为刚刚成立的同盟会创办一份国内的机关刊物。他认为,以往报纸上的“鸿篇钜制,经世大文”,因文字艰涩,难于在底层社会普及,断不如画报通俗易懂。

  早在《时事画报》诞生之前,潘达微就亲身见证过“图画”鼓动性之力量。当年夏天,全国各地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反美拒约”运动,抗议美国逼迫清政府续订歧视和排斥华工的《北京条约》新约。罗斯福就任总统后,派其女儿与美国兵部大臣来华,名为出访,实为施压。鉴于当时城中主要的交通工具是轿子,潘达微画了一幅《龟仔抬美人》,绘四只乌龟抬着轿子,轿上坐一美人,配以粤语顺口溜,号召轿夫拒抬美国人。这幅画被“拒约会”刊刻成传单,遍贴通衢,轰动粤港,更引发外交、舆论风波,持续数月方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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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革命思想入画”鼓动革命

  《时事画报》创办伊始,潘达微便刻了“以革命思想入画”一印,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时事画报》亦将之尊为办报指南,出炉以来,不仅持续报道陈天华、徐锡麟、秋瑾等志士的壮烈事迹,亦对李叔同领衔的春柳社排演进步新戏等文艺动态予以关注。

  至于潘达微的个人作品,如揭露清廷弊政的《舆论》,嘲笑保皇党变法失败的《孤臣》,讽刺各种势力、派别争权夺利的《猫与狗》,鼓动武装起义推翻清政府的《铁血主义》等,意识之大胆、立场之分明、寓意之深刻,格调沉郁、笔锋劲健、构图精当,足见其身为革命者忧国忧民、挥斥方遒的政治激情与书生本色。

  1908年日本占领吉林省的间岛之后,又宣称南海大东沙岛为无主岛,欲强行霸占。1909年,潘达微特意作《日本之野心》一图,将日本描绘成一轮面目狰狞的太阳。

  另一方面,潘达微对平民阶层审美喜好的了然,以及对民间曲艺、风俗、掌故的熟稔,又使其善于借用家喻户晓的素材,传递“密集的革命信息量”。如1908年的《夜题反诗图》和《急急如律令》分别以民间故事、习俗入画,鼓吹革命势在必行。

  潘达微少时曾师从名家吴英萼习画,擅山水花鸟。时人赞其“技法基础深厚”、“气韵清幽苍朴”。《时事画报》最初几期的封面画,皆出自潘达微之手,均为工笔花卉图案,可见其丹青根底。以人物为主体的漫画创作原本非其所长,潘达微的作品在构思和笔法上不仅呈现出一种不断自省和更新的趋势,更令人管窥“西风激荡”对清末民初广东乃至中国画坛的浸染。

  作于1910年的漫画《富人代表》,被誉为潘达微人物漫画中的杰作。画中的老头躲在阴暗角落里数钱,仿佛听到动静,一脸惊恐。将守财奴贪婪、猥琐、胆颤的形象描摹得惟妙惟肖。

  1908年,《时事画报》还刊登了潘达微与黄晦闻合编的《小儿滑稽习画帖》。该系列选取寻常事物作为范本,如借“逞头露角”的蜗牛影射外强中干之人。同时,这一系列“习画帖”,也将爱国、民主、反对侵略等思想以及立身处世的准则渗入美术教学,有可能是中国最早的漫画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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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味深摹”为把国民唤醒

  除了《时事画报》,潘达微还兼任《广东日报》、《有所谓报》的笔政,后又创办《天荒画报》、《平民画报》等刊物,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漫画创作的成就。事实上,将“快描变幻风云”、“热望开明社会”、“寓褒贬于毫端,诛奸邪于纸上”等主张体现得更为充分的,当推一代漫画大师何剑士。

  何剑士1877年出生于广东南海一个富商之家。其父何昆山曾游学德国,从叔何启、姑丈伍廷芳,俱为名动香江的显赫人物。何剑士自幼熟读经书,傲岸不羁,耽于酒色,击剑、游猎、吟诗、绘画、弹奏、唱曲,无不精通。早年久困于科举场屋,后家道中落,又不愿傍附戚友,遂栖居于鳌洲(白鹅潭),以诗酒书画自娱。直至1905年“国人呼号拒美苛约”之时,何剑士才“挺跃而出问世事”,通过报章大显身手。

  在《时事画报》创刊号上,何剑士即初试啼声,发表了题为《时事画报》的粤讴及《末造状元》等一组漫画。学者黄大德认为,这首粤讴及组画题跋,“是迄今所能见到的关于中国漫画创作实践及理论思考最早、最重要的文献”:不仅直言漫画的初衷——“当头棒喝大声呼”、“欲把国民唤醒”;亦点明创作要领——可夸张、“潦草”,不必拘泥于写实,但须得抓住精髓,讲究“滋味深摹”、“极地形容”;最终达到“笔墨通灵,色相可穷”的艺术效果,令读者生出“切痛”之感。

  何剑士的画风独树一帜,张扬而浪漫,早期作品多讽喻烟赌、花柳、偷盗、械斗等丑态陋习,如《烟魔镜》、《官界吸烟之趣画》、《三十六种哭状》等。

  随着粤中革命形势的演进,何剑士漫画作品的锋摘,渐渐转向苛政、吏治、官场黑幕。在《内阁总理》、《盛来与端去》、《小磨香油》、《宪法政万岁》、《官场现形》等代表作品中,前期模仿《点石斋画报》的写实风格,被极富想象力且运用自如的变形、夸张、象征手法所取代,惊悚、刺激的视觉效果,营造出一种浩大的时代动荡感。配以犀利爽辣的粤语嘲讽,更显出绘者嫉恶如仇、不平则鸣的个性棱角。而在另一些作品如《贫民之骨》之中,银币与白骨皆垒成坟茔,在悲悯民生疾苦之余,也流露出乱世飘零,“富贵疏忽,死生无常”的宿命意味。

  发表于《时事画报》1912年第1期的《内阁总理》堪为其中翘楚之作。画作立意高妙,用拟人化的手法,将垂涎总理席位、争名逐利的各路政客,比作攀爬、哄抢宝座的无赖兽类。作者一反常态,舍弃了画中题诗、图文互参的传统格式,不着一字而意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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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眼黄花零落”英年早逝

  在当局打压之下,《时事画报》辗转穗港,几经中断、复刊、易名出版,于1913年停刊。以潘达微、何剑士为代表的《时事画报》诸君,一直积极致力于美育推广及社会改良活动。

  《时事画报》创办前夕,潘达微召集了广东画界、学界200余人,以“茶会”形式举行广东近代第一个“美术研讨会”。1907年,潘达微、何剑士、尹涤云、高剑父等人又在广州发起广东地区第一个美术展览——“广东图画展览会”。1908年夏,西江、北江流域洪水泛滥,潘达微、何剑士等人在广州办展筹捐,救济灾民。两人毕生参与创办的慈善福利机构,涉及教育、医疗、艺术、体育等众多领域,不胜枚举。

  关于艺术须“经世致用”这一点,潘、何两人既志同道合,又各擅胜场。精通音律的何剑士,于辛亥革命前夕创办“优界改良社”,用戏曲宣传革命。其平生所撰《游赤壁》、《送别》、《葬花》、《燕子楼》等,在南粤民间广为传唱;潘达微信奉“美术者,可以养高尚之人格,可以陶纯雅之性情”,于1906年创办撷芳女子学校和缤华女子习艺院,除刺绣、手织之外,特意将“图画与词章”引入教程。

  然而,对于两人一生影响至伟的,仍是“革命”二字。尤其是潘达微,不仅直接参与了广州起义,更以冒死殓葬烈士忠骨而青史流芳。他将安葬之地“红花岗”更名为“黄花岗”,取“碧血黄花”之意。终其一生,都在书桌上放置黄花和骷髅头,以示对昔日战友英魂的祭奠。可惜,这竟成为两人日后命运的一个暗喻——虽志洁腾芳,却注定悲凉。

  推翻帝制之后,共和政体沦为军阀割据,革命阵营内部腐化堕落、攻讦倾轧,所谓“民国”徒有其名,这一切令两人倍感失望。向来以“一剑风尘自负奇”自矜的何剑士贫病交加,伤时愤世,常觉气同懑咽,万愁压石,唯有借酒浇愁,咳血作画。尝于1912年作《民国一裸形》、《雄鬼》二图,前者为一饥寒啼号、委弃道旁的雏儿,正遭受魔鬼觊觎;;后者为一尊烈士骨骸犹持短剑,坐于凋零的黄花蔓草之中。“满眼黄花零落,秋坟自去唱诗。世事一年如旧,风云细想当时。”画面及其题诗,无不凸显其对“民国”前途深切的担忧,回荡着一股“血并朱研,泪和墨泼”的痛心之感。

  1915年夏,何剑士深夜绘制一幅数十只蜘蛛结网的《蟢子图》,画未完成便溘然长逝,年仅39岁。

  潘达微则谢绝高官厚禄,亲任芳村恤孤院院长。但随着袁世凯的复辟,他筹办的女子教养院被一夜解散,800多名女子和孤儿流离失所,大部分重新沦为奴婢,多年心血化为泡影。1921年,踏入不惑之年的潘达微皈依佛门,法号“妙化”。之后,他仍初衷不改,热心公益,毁誉无所惊,劳怨无所避,成败利钝无所计,视世间一切变幻如云烟过眼,号称“革命佛陀”。暮年转攻摄影,组织了我国早期在南方颇有影响的摄影团体“景社”。由于积劳成疾,48岁病逝于香港。

  回望《时事画报》刊行之初,曾提出一条“明显超越晚清一般画报”的思路:“以梅兰菊竹图之飘逸不羁主义,枯木介石图之自立强硬主义,风尘三侠图之武士道主义……”作为传统文人向现代知识分子过渡的典型,潘达微和何剑士用自己短暂而不凡的一生,为蕴含在梅兰菊竹古典意象与笔法之中生生不息、永不磨灭的民族精神,留下了耐人寻味的诠释。

  (本文参考了《图像与历史——20世纪中国美术论稿》李伟铭著;《魂系黄花》黄大德编著;《岭南书画考析》李焕真著等文献。)

编辑: 陈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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