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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儒俠刘思复

2017-02-14 16:31 来源:羊城晚报 丁 宇

从1905年底从日本回国至1912年民国建立,为支持孙中山推翻满清政府的革命,经由刘思复组织的炸弹暗杀活动至少有五次

  夏历丁未年五月初一日晨(1907年6月11日),广州城内旧仓巷凤翔书院突然传出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浓烟四溢;一个血人跌跌撞撞冲出室外,脸面受伤淌血,左手五指全被炸掉,血肉模糊;他强忍剧痛、趁着清官府巡警闻声赶到之前,隐没在围观人群之中怆惶逃离现场。此人,正是我国清末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家刘思复,老百姓把他看成“革命儒俠”,清官府则恐惧地称之为“炸弹狂徒”。

刘思复

刺客 汪精卫

刺客 林冠慈

  辛亥革命肇始,黄兴等人视“革命与暗杀”为推翻满清之必要手段,但他们并非血溅江湖的刀客,而是知识分子侠客,既是身体力行的刺客,也是精神刺杀的“儒侠”。在高蹈的理想主义引导下,铁血丹心引颈就戮,不惜血溅中华大地,急切实现资产阶级民主社会;他们无法超越时代的局限,把晚清的历史铸就成为一部充满血性的英雄主义历史。

  1

  出师未捷已断臂,江孔殷营救出狱

  1907年6月初,“支那暗杀团”接获密报,出言“日以拿捕党人为能事” 的广东水师提督李准将于6月11日前往总督衙门参谒,遂委派刘思复、张谷山、伯侨等人截击杀之。刘思复在城内旧仓巷凤翔书院的密室中做好准备,亲身前往李准从水师行台到总督衙门的必经之路实地察看,了解街巷道路环境状况,选择落手行刺的最佳位置,然后安排伯侨起事当日埋伏于总督衙门左近隐蔽处侦察,发现李准快要靠近总督衙门,立即飞奔凤翔书院外发暗号,以便按计行事。

  1907年6月11日凌晨时分,刘思复通宵达旦赶制炸弹。第一枚炸弹造好后,不放心杀伤力是否足够,又再造另一枚。刘思复并不是爆破专家,他对炸药特质知之不详,当时并未留意到炸弹外壳的螺栓栓孔上沾满了炸药,紧固螺栓时产生摩擦,立刻引爆,脸部被弹片划破,左手五指全被炸飞,血流如注。刘思复強忍剧痛销毁图纸文件冲出门外,此时张谷山正潜伏门外守候接应,见状欲上前掺扶,刘思复摇头暗示莫要声张,免至无谓牺牲,独自跑到旧仓巷近邻的图强医学堂,向革命党人伍汉持医生求助急救。伍医生考虑到手臂坏死的可能,把他左手手腕以下全部切除,后来被人称为“独手大侠”。

  爆炸案发生后清官府巡警立案侦查,警探搜查爆炸现场并套取邻居口供后,很快锁定住在凤翔书院该房的某某男子有重大嫌疑,不过并无人供出此人姓甚名谁,之后顺藤摸瓜在图强医学堂抓获刘思复。经数次审讯,刘思复坚称是三水人李德山,只因在室内试验化学而受伤,绝不招供真名实姓。警佐道龚心直指“爆炸案发生时间地点与李准出行极为吻合,足见早有预谋。” 刘思复供称“纯属巧合”,死不认罪。最后被李准的幕僚、原香山知县郑荣当庭指认,确定被捕者即是刘思复,但官府始终拿不出坐实证据,唯有判为嫌疑犯解归香山县监禁。两年之后,中山名流及广州士绅江孔殷等人前来担保营救,刘思复始得出狱,此时他已名满江湖,旋即转赴香港。

  2

  前赴后继刺载沣,团员变节遇挫折

  据冯自由所著《革命逸史》介绍:“支那暗杀团”以“同心同德”四字为核心主张,团员入盟典礼仪式极为严肃神秘,时间规定在半夜,大厅四壁蒙上黑布,中间摆放一张铺白色台布的方桌,桌上放置一个骷髅头,两旁分别插上一根白蜡烛。入盟者要独自一人面对骷髅头,“眼睛与死亡相视”,“心灵与死神对接”,直到规定时刻过后,才算真正入盟。团员分为两种:一种为执行员,实施刺杀;另一种为辅助员,暗杀成功后把“支那暗杀团”的标志放置现场示威,很有一点儿“杀人者郓城宋江也”的古代遗风!

  1910年冬,汪精卫、黄复生再次谋杀摄政王载沣失手,被捕下狱。刘思复决意除恶务尽,再度执行载沣的死刑,遂派程克北上,由丁湘田等合力。此时团中经费困难,石岐同乡肖楚碧见状,慷慨解囊献金百元作北上旅费。程克是河南人,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经汪精卫介绍认识刘思复。1911年初,程克携带炸弹北上,身穿和服讲日本话,化装为日本人瞒骗检查过关抵达北京,孰料一去杳如黄鹤。那时郑彼岸在北京主编《京津日报》,刘思复托他调查程克下落无果,后经打听再三,始知程克当时已经变节投靠袁世凯。袁世凯与程克是同乡,保荐他进入北洋军阀系统,先后任内政部次长,天津市长等要职。因为程克的变节,北京警备森严,欲要再次硬拼刺杀载沣困难重重,刘思复此后用人更为谨慎。

  3

  双门底刺杀李准,两烈士血洒当场

  1911年4月27日,广州起义失败。广东水师提督李准顽固死硬,一意孤行与革命党人为敌,“支那暗杀团”把他列为必杀之人。刘思复首先派出李熙斌、朱述堂担任侦察员,摸清李准行踪规律,定出刺杀时间地点,又委派林阿庸充当杀手。林阿庸又名林冠慈,是顺德农民,高剑父到顺德乡下进行革命宣传教育发展组织,阿庸受到启发,毅然离家跟隨高剑父到了香港加入“支那暗杀团”,住在团部担任勤务工作,对刘思复忠心耿耿,帮助很大。

  1911年8月13日,午间,广州城内双门底(今中山五路、北京路口一带)的一个书报摊。林冠慈蹲着作翻书状,密切注视路人动态,身旁带有一个竹编茶箩装盛炸弹两枚。不久后,清官府衙役开始驱赶行人清场,林冠慈知道李准快要经过此地,立即做好准备。果然很快见到一簇人马,八抬大轿打着水师提督旗号,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而来。林冠慈猛然站起抢前几步,向李准乘轿投掷炸弹,谁知未能炸响,紧跟着再掷出另一炸弹,正中李准乘轿,一声巨响烟火冲天,李准被炸飞轿外。据15日香港报纸报道,李准右手受轻伤,腰部有两寸阔的伤口,二十卫兵中有八人受伤,一名轿夫脚被炸断,其余兵勇乱枪齐发,林冠慈不幸额头中弹,当场壮烈牺牲。

  按事先计划,本次刺杀行动兵分两路,另一路由陈教岳作后备,埋伏仓边路附近守候。当他听到路人议论纷纷,说“双门底有炸弹爆炸”,知道林阿庸已经得手,就赶紧撤离寻路返回据点。陈教岳是归国华侨,剪掉辫子,一身西装打扮,又不熟广州路径,四处乱撞神色张惶,被李准卫队兵勇视作可疑人物截查,在手提皮箱内搜出炸弹而被抓捕,不久后英勇刺。

  李准遇刺后,各地报章以头条发布新闻,但均无确切消息指出始作俑者,一时传说纷纭。有城中市井之徒、俗称“哨牙成”卖膏药者,为出风头胆大包天,竟然逢人便说“炸杀李准者,哨牙成也”,小道消息遍传坊间。刘思复忍无可忍,遂作《林冠慈传》一文,把林冠慈英雄事迹公之于世,补述他“母慈子孝”的家庭背景:“生前尝嘱咐:阿庸若不幸牺牲,切莫告知老母免其伤心”云云。

  4

  调清兵护驾上任,凤山丧魂仓前街

  宣统初年,革命风暴越演越烈,声势浩大遍及全国各省。广东是革命策源地,更为清官府心腹大患,遂委任凤山为 “广州大将军”以加强在华南五省的统治。凤山被清廷从荆州将军任上调任广州将军,深知广州乃是革命党人活跃之地,龙潭虎穴暗藏杀机,而且他很清楚前任孚琦被刺杀的经过: 1911年4月8日下午,华侨飞行家冯如在广州东门郊外燕塘空地举行飞行表演,时任广州将军的孚琦携子前往观看。表演结束后,孚琦等人又乘便去到农林飞机试验场视察,返回广州城时天色已暗,在街头遭到华侨革命党人温生才持枪袭击,身中三枪,其中一枪击中头部,当场毙命。凤山因此料到,广州之行必定凶多吉少,无奈皇命难违,只能硬着头皮临危赴任。凤山是老谋深算之人,知道树大招风,必须轻车简从,只带一妾一婢一妪二仆随侍身边,从北京走陆路到上海,再乘坐招商局海轮秘密南下香港,然后转乘“宝璧号”军舰前往广州,以策万全。行动高度保密,连张鸣岐也未接获通知,只是在行将抵穂之前,悄然通知一位关系亲近的清军协统带人前来接船。

  同盟会员林直勉查到可靠消息后立即拍特急电报知会刘思复,电文密语“某日货由某轮来”。刘思复获悉情报,马上布置“支那暗杀团”准备行动,选派周之贞、李应生、李沛基兄弟及黄悲汉等人执行刺杀任务。周之贞是南洋华侨,化名陈八,在广州城南关仓前街九号(今南关电影院附近)租铺开设“成记洋货行”作行动基地。众人吸取上次李准炸之不死的教训,是由于杀伤力不足,决定研制重磅炸弹。当时“支那暗杀团”一位同志家中存有三个大弹壳,各可容纳十磅炸药,威力强大,为保万无一失,更配制成毒剂炸弹。试制时李应生不慎被毒剂熏倒,年仅17岁的弟弟李沛基把他救醒,弟兄二人合力制成三枚巨型重磅毒剂炸弹。但炸弹太重不能用手投掷,李沛基等人灵机一动,在“成记洋货行”屋檐处设置槽状斜板,三颗炸弹暗藏其中,到时只要牵绳扳动机关,炸弹便会滚落而爆。为防不测,周之贞又在其他几条凤山可能经过的大街上开了几家理发店和杂货店,作为候补伏击点。1911年10月25日晨,革命党人朱述堂探知凤山已离开天字码头进城,直往南关而来,立即飞奔“成记洋货行”通知周之贞。李沛基貌似小孩不易引人注意,周之贞叫他埋伏二楼等候凤山出现,准备牵绳投弹,其余人等迅速撤离。

  凤山离船登岸上到天字码头,接官亭冷冷清清,只有那位协统带着八名旗兵迎接,悲凉之感油然而生。但回头一想,终究是一路上无惊无险,平安抵达广州,又不免自鸣得意。协统劝他微服入城,不事声张,免蹈孚琦覆辙。凤山认为堂堂广州大将军入城上任,必当气派十足以大振声威;若然秘密入城有失体面,况且秘行千里而革命党人毫不察觉,遂吩咐协统不须多言,赶紧调动清兵仪仗护驾。凤山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一念之差竟会自掘坟墓。  

  凤山乘坐墨绿色绒呢华盖八抬大轿,护卫高头大马,仪仗队大张旗鼓,吹鼓手大吹大擂,威风凛凛,大摇大摆离开长堤向城内进发,沿途五步一岗,由旗下兵勇护卫,警戒森严。队伍行至仓前街“成记洋货行”门口,临街楼檐上三枚重磅炸弹从天而降,即闻接连三声巨响,惊天动地,硝烟冲天,凤山及其乘坐大轿被炸飞半空,街石炸裂,店铺震塌。张鸣岐闻讯急派官员巡警赶抵现场,但见几十具尸体焦黑难辨,后经凤山的小妾找到凤山佩带在身的鼻烟壶,这才认出凤山的尸体。巨大的爆炸气浪震塌了“成记洋货行”,李沛基在二楼引爆炸弹后跌落地面瓦砾之中,隨时都会被清兵现场搜捕。他刚巧见到一个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叫,连忙抱起小孩哄道:“别叫!我抱你去买糖果。”边说边拍净身上的尘土从容离开,混入茫茫人海之中逃过一劫。

  清廷台柱、铁血将军凤山遇炸身亡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广州各大报纸上刊出,革命党声威大振,老百姓拍手称快,清官吏丧魂落魄,人人自危,旗人上街都低声下气,不敢抬头。

  辛亥年秋,刘思复按孙中山指示到东江一带联络活动,建立武装组织“香军”策动起义。1911年11月刘思复领军进城,骑着高头大马,右手高擎青天白日旗,左手低垂马背,套着雪白的丝手套。围观群众见之,奔走相告“马上将军就是炸李准不死的独臂大俠刘思复!”广州光复后,刘思复在东郊永胜寺为林冠慈烈士召开追悼会,将烈士重新装殓安葬于红花岗。到会的有“支那暗杀团”全体团员、同盟军政府官员以及社会各界革命人士,场面肃穆悲壮,热烈隆重。

  辛亥年冬,全国各省多已光复,但清廷仍旧盘踞京城负隅顽抗。刘思复偕同郑彼岸、丁湘田三人再次北上图刺杀载沣。抵达上海时,适逢从北京出狱的汪精卫,他告诉刘思复等人,南北正在议和,清廷即将被迫退位,北上刺杀已无必要。刘思复等人因此而作罢,不久后解散“支那暗杀团”,停止暗杀活动。据史载,刘思复等人由1905年底从日本回国至1912年民国建立,为支持孙中山推翻满清政府的民主革命所作的努力从未废懈,经由刘思复组织的炸弹暗杀活动至少有五次之多,而其中本人亲自出手的就有前述三次。

编辑: 陈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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